为啥卖强留弱

我很少追涨杀跌。价格涨到我认为偏贵的位置时,我通常不会再买;下跌以后,如果基本面没有明显变化,也很少马上卖出。买入时,我更习惯摊大饼,很少在某一个行业上压很重的仓位。

长期下来,我的投资结果也很符合这种做法:不会亏得太多,收益通常也只比放在银行里好一点。具体到持仓,中概和恒科是越跌越买,最后买成了重仓;真正赚钱的芯片,原本仓位不大,又一路涨一路减。亏损的仓位越补越大,赚钱的仓位反而越卖越小。

我以前把这几件事分开看。不追涨杀跌是比较谨慎,卖强留弱是另一个需要改掉的毛病。最近再想,事情可能没有分得这么开。至少在我身上,不追涨和卖强留弱也许来自同一种判断。

贵了,为什么还会继续涨

我不追涨,通常不只是因为它刚刚涨过。我也会看基本面和估值。问题是,估值判断和后面的价格走势经常对不上。比如 A 股的科创 50,有时我已经觉得它不便宜了,它却还能在我认为贵的位置继续上涨一截。

估值可以帮助我判断当前价格贵不贵,却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转向。一项资产即使已经偏贵,只要市场仍在上调预期,走势就可能继续保持强势。估值提醒我未来的回报空间可能变小,不等于价格马上就会下跌。

不在估值偏贵时继续买入,可以是一条正常的纪律。我的问题是,容易从“现在不便宜”直接走到“很快就会下跌”,又从“已经跌了很多”直接走到“接下来应该反弹”。中间少了对转折时间和触发条件的判断。

这种对反转的期待接近均值回归直觉。它放在不同阶段,会形成一条连贯的路径:还没买时,觉得贵了,不愿追;已经持有并上涨时,觉得上涨空间不多了,倾向先卖;已经持有并下跌时,只要基本面看起来没有变坏,估值反而更便宜,于是愿意继续等。

赚钱的先卖,亏钱的继续等,研究里把这种习惯叫作“处置效应”。研究人员查看真实的券商账户后发现,这种做法并不少见。1 但原因未必只是舍不得认亏。我们对后面价格的判断,也会影响是否卖出;觉得涨过的会跌、跌过的会回来,就是其中一种可能。23 放到我身上,留下亏损的仓位,可能既有不想认亏的成分,也确实相信它还会反弹。

成本价又推了一把

近期上涨或下跌,和账户里的盈利或亏损并不是一回事。一只股票可以最近在涨,但因为买入价更高,我仍然亏损;也可以最近在跌,但账面上还保留着盈利。

不过在很多持仓里,两者会暂时重合。上涨的仓位正好赚钱时,我会觉得“可能要跌了”,落袋为安又能把一次正确判断变成确定结果,两个理由都把我推向卖出。下跌的仓位正好亏损时,一个理由告诉我“可能要反弹了”,另一个理由让我不愿意正式确认错误,两个理由又都把我推向继续持有。

有研究把卖出那一刻产生的满足或痛苦称为“实现效用”:卖出不只是重新配置资金,也像是给一次投资下结论。实现盈利让人舒服,实现亏损则相反。4 两个原因可能都在起作用:我确实相信价格会回来,不愿认亏又让我在下跌时更愿意坚持这个判断。

摊大饼是另一种防守

摊大饼和前面的判断不太一样。它更像是另一层防守:我不愿让一次判断对整个组合造成太大影响,于是每个都少买一点,再把资金分给更多标的。分散当然有价值,它可以减少单个公司、行业或者判断错误造成的损失。我需要区分的是,自己在分散风险,还是只是在分散犯错时的不舒服。

一项关于退休储蓄计划的研究发现,一些投资者会使用简单的 1/n 策略:面对多少个选项,就大致平均分配给多少个选项。5 这项研究不能说明等权配置一定不好,但它提醒我,持仓数量有时会代替本应继续完成的判断。如果十个仓位都受同一种市场环境影响,数量再多也未必真正分散;如果每个判断的仓位都很小,即使其中几个判断正确,它们对整个组合的贡献也会很有限。

至少从美国股市的长期数据看,个股收益分布很不均匀,市场的大部分长期财富创造来自少数表现极好的公司。6 这不代表盈利的股票都应该一直拿着,但如果反复过早卖掉真正跑出来的少数赢家,它们就很难对组合产生足够影响。与此同时,留下的亏损仓还会继续占用资金。

我真正需要改什么

想到这里,我并不打算强迫自己追涨,也不准备从摊大饼突然变成集中押注。估值仍然要看,分散也仍然有用。我真正需要改的,是别让几个不同的决定挤在一起发生。

“不再买入”“少拿一点”和“全部卖掉”应该是三件事。觉得估值偏贵,可以先停止加仓;觉得未来回报已经不值得承担现在的风险,可以减掉一部分;原来的判断不成立了,才需要认真考虑退出。以前我很容易从“有点贵了”直接跳到“先卖掉再说”。

成本价也一样。它可以留在收益记录里,却不该替我判断接下来会涨还是会跌。我更应该问:假如软件暂时不显示盈亏,我现在还愿不愿意留着这个仓位,愿意留多少?

摊大饼的问题则要在买入时处理。以后再想“先买一点”时,我至少要能说清楚,它为什么值得进入组合,大概应该占多少。如果连这两个问题都回答不了,多一个小仓位只是把判断留到了以后。

真正准备下单时,我想先问自己四个问题:

  • 除了价格,还有什么事实发生了变化?
  • 我是认为长期回报变差了,还是只是在猜价格马上会反转?
  • 遮住成本价以后,我还愿意保持现在的仓位吗?
  • 如果把钱移到别处,扣掉交易成本后真的会更好吗?

平时也没有必要因为每天的涨跌反复做这套判断。除了财报、重大公告之类的新情况,我可以把检查放到固定时间。每次真的动手,只在记录里写一句原因。过三个月、半年或者一年,再看看卖掉的是否继续上涨,留下的是否真的恢复。

这些记录也能帮助我重新理解“收益只比存款高一点”。也许问题确实出在过早卖掉赢家;也许股票部分并不差,只是现金和低风险资产一直占得比较多。只有把实际承担的风险和结果放在一起看,才知道需要改变的是卖出习惯,还是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纠正。

下次再因为一项资产涨了不少而想卖,或者跌了很多而想继续等时,我先写下一句:除了价格,我还看到了什么新东西?如果写不出来,就先不动。

参考资料

  1. 1. Odean, T. (1998). Are Investors Reluctant to Realize Their Losses? The Journal of Finance, 53(5), 1775–1798. DOI
  2. 2. Ben-David, I., & Hirshleifer, D. (2012). Are Investors Really Reluctant to Realize Their Losses? Trading Responses to Past Returns and the Disposition Effect.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5(8), 2485–2532. DOI
  3. 3. Corneille, O., De Winne, R., & D’Hondt, C. (2018). The Disposition Effect Does Not Survive Disclosure of Expected Price Trends. Journal of Behavioral and Experimental Finance, 20, 80–91. DOI
  4. 4. Barberis, N., & Xiong, W. (2012). Realization Utility.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04(2), 251–271. DOI
  5. 5. Benartzi, S., & Thaler, R. H. (2001). Naive Diversification Strategies in Defined Contribution Saving Plan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1(1), 79–98. DOI
  6. 6. Bessembinder, H. (2018). Do Stocks Outperform Treasury Bills?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29(3), 440–457. D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