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色

前些天翻旧照片，找到一张我妈小时候的黑白照。

照片里是她和妹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穿着厚厚的棉衣。我妈站在左边，头发很短，也很稀，额头上孤零零地翘着几根。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把它丢给 ChatGPT，让它修复一下，顺便上个色，还特意叮嘱：颜色不要太现代，要符合那个年代。

出来的效果还不错。灰扑扑的墙，暗红色的格子棉袄，阳光带着一点旧照片特有的黄色。黑白照片一下子变得离现在近了很多。

我把照片发给我妈，顺手打趣：“看这发型，我知道我遗传谁了。”她没回。家族群里发点东西经常就是这样，我也没当回事。

过了些天见面，她忽然提起那张照片，问我：“你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没头发吗？”我当然不知道。她说，因为那时候灾荒，吃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头发。

我妈是 1957 年生的，出生在上海，后来跟着外公去了甘肃。这张照片应该就是到了甘肃以后拍的。具体是哪一年、在哪里拍的，我都不知道。她们身后的房子是谁家的，拍照的人是谁，那天为什么站在那里，这些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只知道照片上的两个人是谁。

以前看这种老照片，我通常也只关注这些：谁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谁和现在最像，再从五官和神态里找些遗传的证据。小时候的我妈头发少，我现在头发也不算多，于是这个相隔几十年的玩笑很自然就成立了。

只是我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遗传。

后来我又把那张上过色的照片打开看了一遍。我当时还特意要求 AI 尽量还原那个年代。衣服应该是什么颜色，墙面应该是什么质感，阳光应该是什么色调，它都可以猜。照片变得更清楚，衣服有了颜色，脸上的轮廓也分明了许多。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为什么头发那么少，还是看不出来。

照片在那里放了几十年。我看过它，扫描过它，现在甚至给它补上了颜色。直到随口开了一个关于头发的玩笑，我才第一次知道那几根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妈说完以后也没有继续讲。她没有告诉我当时具体发生过什么，也没有讲他们每天吃什么、日子究竟怎么过。她只是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好像只是纠正了我一个小小的误会。